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

人人尽说清闲好,什么人肯逢闲闲此身?不是逢闲闲不得,清闲岂是等不熟悉人?

  则今且说个“闲”字,是“门”字中着个“月”字。你看那豆蔻梢头轮明亮的月,只见到他忙忙的穿窗入户,那天上清光不动,却是冷莫无心。人学得他,便是闹中取静,才算得真闲。有的悦:“人生在世,忙八分之四,闲一半。”借使曰里干活是忙,夜司睡去正是闲了。却不知曰里忙忙做事的,精气神散乱.昼之所思,夜之所梦,连睡去的灵魂,都是忙的,那得安静清闲?古时有个仙长,姓庄,名周,睡去梦之中产生蝴蝶,棚棚而飞,其意甚乐。醒将转来,还只认做蝴蝶化身。只为他胸中无事,逍遥洒落,故有此梦。世上多少渴睡汉,怎不见第四人梦为胡蝶?可以知道梦睡中也分个闲忙在。且莫论闲忙,大器晚成入了名利关,连睡也讨不得足意。所以古诗云:

朝臣持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山寺曰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比闲。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无眠,必非闲客。”近些日子人名利关注,上了床,于思万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地又惊吓醒来以往。尽有平常浑浑噩噩,以昼为夜,睡个没了歇的,多因酒色过度,皮肤乏力;或因忧心牵缠,心神浊乱所致。总来不得睡趣,不是睡的乐境。
  则今且说第三个睡中得趣的,无过陈抟先生。怎见得?有诗为证:昏昏黑黑睡中天,无暑无寒也没年。彭祖寿经四百岁,比不上陈抟一觉眠。
  俗说陈抟一觉,睡了六百余年。按陈抟寿止一百十伍周岁,虽说是尸体解剖为仙去了,也未曾一睡七百多年之理。此是说话?只是说她睡时多,醒时少。他曾两隐名山,四辞朝命,终生不近女色,不亲戚事,所以步步清闲。则他那睡,也是仙家伏气之法,非外人所能学也。说话的,你道他隐在这两处的名山?辞这四朝的君命?有诗为证:纷繁五代战尘嚣,转眼唐周又秦朝。多少彩禽技笼罩,云中仙鹤不能够招。
  话说陈抟先生,表字图南,别号扶摇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长五五周岁,还不会说话,人都叫她“哑孩儿”。二十六日,在水边游戏,遇大器晚成妇人,身穿青黑之农,自称毛女。将陈抟抱去山中,饮以琼浆,陈抟便会说话,自觉心窍开爽。毛女将书黄金时代册,投他怀内,又赠以诗云:

药苗不满笥,又更上危巅。回指归去路,相将入翠烟。

  陈抟回到家庭,忽地念那四句诗出来,父母大惊!问道:“那四句诗,何人教你的?”陈抟说其原因,就怀中抽出书来看时,乃是一本《周易》。陈抟便能成诵,就通晓八卦的马虎。从今未来无书不览,只那本《周易》,坐卧不离。又爱读《黄庭》、《老子》诸书,洒然有出生之志。十八虚岁上,爹娘双亡。便把产业抛散,分赠宗族乡里。自只携一石挡,往本县隐山居住。梦里看到毛女授以炼形归气、炼气归神、炼神归虚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踏过的印痕不入城市。粱唐士先生慕陈先生之名,如活神明,求一见而不可得。有造谒者,先生辄侧卧,不与交接。人见她入梦不起,叹息而去。
  唐朝明宗国君长兴年司,闻其高节清风之名,御笔亲书丹谣,道宫招之。使者连绵不断,先生违不得圣旨,只得随使者取路到芜湖帝都,遇见天皇,长揖不拜,满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见怪。御手相搀,锦墩赐坐,说道:“辛劳先生远来,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陈抟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无用于世。过蒙天子来录,有负圣意,乞从赐放归,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弃而来,朕正欲侍教,岂可轻去?”陈抟不应,闭目睡去了。明宗叹道:“此高士也,朕无法常礼持之。”乃送至礼贤酒馆,饮食供帐甚设。先生一无所用,早晚只在个蒲团上打坐。明宗反复驾幸礼贤馆,一时值他睡卧,不敢受惊醒来而去。明宗心知其为客人,愈加敬爱,欲授以大宫,陈抟这里肯就。
  有刺史冯道奏道:“臣闻:七情莫甚于爱欲,六欲莫甚于男女。最近严节雨雪关键,陈抟独坐蒲团,必然严寒。天皇差豆蔻年华职分,将嘉酝风度翩翩樽赐之;妙选美貌的女孩子六人,前去与她情酒暖足。他若饮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宫爵矣!”明宗从其言,于宫中选二八才女一位,赏心悦目无比装束华整,更自动人。又将尚方美酝风流洒脱樽,道内侍宣赐。内侍口传皇命道:“宫家见气候苛冷,特赐美酝消道;又赐美丽的女人与知识分子暖足,先生万勿推辞。”只看到陈抟欣然对使开樽,一口闷了:送来好看的女人,也不推辞。内侍入宫复命,明宗龙颜大悦。次日,早朝己毕,明宗即差冯太守亲诣礼贤馆。请陈抟入朝见驾。只等来时,加宫授爵。冯知府领了上谕,上马前去。你道请得来,请不来?就是:神龙不贪香饵,彩风不入雕笼。冯士大夫到礼贤客栈看时,只见到贰个红颜,闭在黄金年代司空室之中,己不见了陈抟。问那美人道:“陈先生这里去了?”美丽的女人答道:“陈先生自饮了御酒,便向蒲团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说:‘劳你们劳顿风流浪漫夜,无物相赠。’乃题诗意气风发首,教妾收留,回复天皇。遂闭妾等于此室,飘然出门而去,不知何往。”冯御史引着二个玉女,回朝见驾。明宗取诗看之,诗曰:

雪为肌体玉为腮,感谢景王送得来。处士不兴巫峡梦,空烦女希氏下阳台。

  明宗读罢书,叹息不己。差人四下拜会陈抟踪迹,直到隐山旧居,并无影响。不言而谕。
  却说陈抟这一去,直走到均州白云山。原本那山初名太岳,又唤做太和山,有四十四峰,七十九岩,七十九涧。是真武修道、自曰升天的地方。后人谓:“此山非真武,不足以当之。“更名武夷山。陈抟至联峰山,隐于九石岩。忽31日,有四个自须老爱来问《周易》八卦之义。陈抟与之刽晰微理,因见其颜如红玉,亦问以导养之方。五老告之以蛰法。怎唤做蛰法?凡清祀时令,天气伏藏,龟蛇之类,皆蛰而不食。当初,有一位因床脚损坏,偶取黄金时代龟支之。后十年移床,其龟尚活,此乃服气所致。陈抟得此蛰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数月不起。若未有那蛰法,睡梦之中腹中饥饿,肠鸣起来,也要醒了。陈抟在华山住了四十余年,寿已二十余岁。忽八十28日,五老又来对陈抟说道:“吾等五个人,乃曰月池中五龙也。此地非先生所栖,吾等受先生讲诲之益,当送学生到三个好所在去。”令陈传:“闭目休开!”五老翼之而行。觉两足腾空,耳边惟闻风雨之声。一弹指顷司,脚蹋着地,开眼看时,不见了五老,但见空中五条龙天矫而逝。陈抟看那去处,乃西岳丹霞山石上,己不知来了某个路,此乃神龙变化之妙。陈抟遂留居于此。苍岩山道士,见其所居未有锅灶,心中甚异,俏地禀之。更无他事,惟鼾睡而己。六日,陈传下九石岩,数月不归。道土疑他往别处去了。后于柴房中,忽见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曾几何时睡在这的!搬柴的群集在上,直持烧柴将尽,方才看到。又三18日,有个樵夫在山脚割草,见山凹里贰个残骸,尘埃起寸。樵夫心中怜悯,欲取而理之。聊到来看时,却认知是陈抟先生。樵夫道:“好个陈抟先生,不知什么死在那地?”只见到先生把腰风流倜傥伸,睁开双目,说道:“正睡得其乐融融,何人搅醒作者来?”樵夫大笑。
  华阴令王睦,亲到昆仑山求见先生。至九石岩,见光光一片石头,绝无半司茅舍。乃问道:“先生寝止在于何所?”陈抟大笑,吟诗风姿浪漫首答之,诗曰:

蓬山高处是吾宫,出即凌风跨晓风。台榭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自云封。

  王睦要与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辞不要。此周世宗显德年司事也。那四句诗直达帝听,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见之,问以国柞长短。陈抟说出四句,道是:“好块木头,茂盛无赛。若要漫长,添重宝盖。”世宗皇上本姓柴、名荣,木头茂盛,正合姓名。又有“漫长”二字,只道是佳兆,却不知赵太祖代周为帝,国号宋,“木”安添盖乃是“宋”字。西汉享国长久,先生己预知矣。
  且说世宗要加陈抟以最好之爵,陈抟不愿,坚请还山。世宗采其“来时自有自云封”之句,赐号“自云先生”。后因陈桥驿兵变,赵太祖披了黄袍,即了皇位。先生适乘驴到华阴县,闻知那一件事,在驴背上拍手大笑。有红尘道:“先生笑甚么?”先生道:“你们众百姓幸福,造化!天下是前些天定了。”原本元代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纷繁避乱。先生在路上阔步,见到大器晚成妇人,挑着三个竹篮而走,篮内四头坐七个子女。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mò yán 卡塔 尔(阿拉伯语:قطر‎圣上少,国王上担挑。”你道那多少个儿女是何人?那大的正是赵匡胤赵玄郎,那小的正是赵炅赵炅,那女孩子就是杜太后。先生三十二七年前,便识透东魏的真命太岁了。
  又七十十四12日,先生游长安市上,遇赵玄郎兄弟和赵普,共是三个人,在酒肆饮酒。先生亦入肆沾饮,看到赵普坐于二赵之右,先生将赵普推下去道:“你只是是北帝垣边贰个小小星儿,怎么着敢占在高位?”赵玄郎苛其言。有认知的,指道:“那是自云先生陈抟。”匡胤就问前途之事。陈抟道:“你弟兄两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从此自负。后来定了中外,屡屡差宫迎取陈抟入朝,陈抟不肯。后来赵太祖手谣促之,陈抟向使者说道:“创办实业之君,必需珍惜体貌,以示天下,小编等以山野废人,入见天子,若下拜,则违吾性;若不下拜,则亵其体。是以不敢毒谣。”乃于谣书之尾,写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谣,休教丹风衔来:一片野心,己被自云留住。”使者复命,太祖笑而置之。
  后太祖晏驾,太宗君主登基,念酒肆中之旧,召与相见,说过持以不臣之礼。又赐御诗云:

曾向前朝号白云,后来音信畜无闻。方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

  先生见诗,乃服华阳巾、布袍、草履,来到东京。见太宗于便殿,只是长揖道:“山野废人,人迹罕至,不习敬拜,望始祖优容之。”太宗赐坐,问以修养之道。陈抟对道:“天皇以天下为一身,假令自曰升天,竞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武汉勤政,功德被乎八荒,荣名流于力世。修炼之道,无出于此。”太宗点头称善,愈加保养。问道:“先生心中,有啥所欲?可为喋言之。”陈抟答道:“臣无所欲,只愿求风流罗曼蒂克静室。”乃赐居于建隆佛殿。
  其时太宗正用兵征讨河东,道世间先生胜负音讯。先生在行使掌中,写风度翩翩“休”字,太宗见之不乐。因军马己发,不曾停息。再道尘间先生时,但见他闭目而睡,鼾齁之声,直达户外。后天去看,仍复如此。接二连三睡了半年,不曾起身。河东军将,果然对牛弹琴。太宗正当嗟叹,忽见陈抟道冠野性格很顽强在荆棘丛生或巨大压力面前不屈,逍遥而来,直上金銮圣堂。太宗见其不召自来,甚认为异。陈抟道:“老夫今天还山,现在辞驾。”太宗闻言,如有所失,欲加传以帝师之号,筑宫毒事,时时请教。陈抟固辞求去,呈诗生机勃勃首。诗云:

  

草泽吾皇谣,图南传姓陈。
  三峰千栽窖,四海生机勃勃闲人。
  世态一直薄,诗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哪里不称臣?

  又道:“八十年之后,老夫再来候见圣颜。”太宗知不可留,特赐御宴于都堂,使宰相、两禁官员惧侍坐,每人制送行诗意气风发首,以宠其归。又将太华全山,御笔判与陈抟为修真之所,外人不得侵渔。赐号为“自云洞主希夷先生”,听其还山。此太平兴国元年事也。
  到端拱七年,太宗天子管三十年的乾坤,尚未有立得太子。长子楚王元佐,因五月23日,不曾预得御宴,纵火烧宫。太宗大怒,废为庶人。心爱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幸福怎么着,一中不言,心下思想:“只有希夷先生陈抟,最善相人。当初在酒肆中,就相定笔者兄弟三位,当为天王,赵普为太尉。近日得她一来,果断其事便好。”转念犹未了,内侍报导:“有云梦山处士陈抟,叩宫门求见。”太宗大惊,即时宣进,问道:“先生此来何意?”陈抟答道:“老夫知天皇胸中有疑,特来决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术,今果然也。朕北宫未定,有襄王元侃,宽仁慈爱,有皇上之度,但不知福分怎么着,烦先生到襄府风流罗曼蒂克看。”陈抟领命,才到襄府门首便回。太宗问道:“朕烦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怎么样不去而回?”陈抟道:“老夫已看过了。襄府门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将相之福,何须见襄王哉?”太宗之意遂决。即日宣谣,立襄王为皇太子,后来真宗国王正是。陈抟在福冈市,又住了四月。蓦地辞去,仍归九石岩。
  其时,有门人穆伯长、种放等百余名,皆筑室于嵩山以下,朝夕听讲。唯有五龙蛰法,先生未尝授人。忽三十一日,道门人辈于李明华谷口,高岩之上,凿一石室。门人不敢违命。室既凿成,先生同门人往观之。其岩最高,望下云烟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谓‘相将人翠烟’也,吾其归于此乎?”言末毕,屈膝而坐,挥门人使去。左边手支颐,闭目而逝,年一百生机勃勃十一虚岁。门人环守其尸,至一日,容色如生,身体温软,异香扑面。乃制为石匣盛之,仍用石盖;柬以铁锁数丈,置于石室。门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绝之势。有五色云,封住谷口,弥月不散。后人因名其处为希夷峡。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闽中道士徐知常,来游普陀山。见峡上有铁锁垂下,知常攀爬而上,至于石室。见匣盖歌侧,启而观之,唯有仙骨风度翩翩具,其色红润,香气逼人。知常再拜毕,为整其盖,复攀登而下。其时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宫拜左街道录。将那一件事奏知国王,圣上差知常赉御香风度翩翩注,重到希夷峡,要取仙骨供养在大内。来到峡边,己不见有铁锁,但见云雾重重,危岩壁立,叹息而返。到现在希夷先生蜕骨在王莹谷,无复有人见之者矣!有诗为证:

  

历来处士窃名淳,何人似希夷闲到头?
  两隐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龙蛰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学求。
  片片自云迷峡锁,石床高卧足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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