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那个注定黑白的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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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节,那个注定黑白的寒事

我一直以善于处理关系着称,无论是家族、亲戚、朋友、邻居还是同事或领导,可以说,对我评价“差不多”的人占了极大多数。

   
我的老家无寒衣节隆重其事的传统,偶有出嫁女送一纸寒衣的情况。今年妹妹是否送纸给爷爷奶奶?我没回老家,也懒得电话一问。

但是,最近,我对俵兄的关系却处理砸了。当然,这个“砸”是我始终没有想到的结果。

    至深夜,万籁归于静寂,我爷爷奶奶的那些褪色的往事涌上心头,不写不快。

这个俵兄,并不是我家的嫡亲,而是我奶奶娘家的邻居。小时候,我经常去我奶奶的娘家做客。那时,奶奶的娘家比较困难,房子很紧张,多一个人就住不下。俵兄的家就与我奶奶的娘家隔一块院坪,我每次去了,奶奶的娘家都安排我与俵兄同床。可以说,我与俵兄是睡亲的。俵兄的父母也很好客,对我们的到来很是热情。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让我特别喜欢往俵兄家去,那就是俵兄的父亲,他藏了好些书,我至今还记得,什么《薛仁贵征东》、《五虎平西》、《人民文学》、《萌芽》、《鸡毛信》、《三打祝家庄》、《渡江侦察记》等老小说和新的杂志、小人书等,有几箩筐。后来,我之所以也喜欢看书,这与当年俵兄家的藏书是有很大关系的。以至我后来出社会后,我订的第一本杂志就是《人民文学》。

    记得小时候的冬天总是很冷,故事也是冰冷的。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我家与俵兄家每到逢年过节,或者对方有人生病住院、破馆入学、做红白喜事什么的,相互走动得还是比较勤的。即便是到了我成人之后,我与俵兄还共床睡过,只是到了我与俵兄都成了家,双方才来往得少了,甚至五六不走动一次也成了常事。不过,我们双方都留了对方的电话,却基本没用过。

   
我的爷爷是个腋杖不离身的瘸子,村里稍有年纪的人都有这个印象。其实这只是他晚年的事。他兵戎一生,离休回乡非要到生产队挣工分,耕田时不慎坠崖,一腿重残。

要说办事,虽然我在机关多年,在镇里的时间也不短,俵兄还从来没找过我。反而,我却找过俵兄给我买过几回土鸡蛋,因为俵兄一直住在村子里以种田为业,家里时而也有些鸡蛋的。

   
爷爷的童年很冷。因为无棉鞋棉裤,只能整天坐在火炕上稀饭过冬。上茅房需借大嫂的鞋裤一用,衣食需先保障大哥二哥青壮劳力。你可别当笑话听,那是一种咬着牙关出血的冷饿。他的二嫂略有智障,灾荒年活活饿死。

忽然的一天晚上,俵兄走进了我上班住的房间。我正在揣摸俵兄的来意,俵兄已经直率地向我表明了上门的目的:“俵兄,俵弟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找你俵兄,大事不敢相要,就请你帮忙搞个20万元左右的项目来做。”

   
爷爷十岁的时候,来了鬼子。日本人会拿糖块对小孩“密西密西”,大雪隆冬我家院内大缸盛满冷水,鬼子们光着腚跳将进去,叽哩哇啦全无这些中国主人的存在。南坪高土台上架一挺机枪,整个村里冷得鸡犬无声。偶尔也会有几天零星的枪响,后来才知道那是川军。那年清明节,荫城西陕被鬼子屠村。108口没了,肠子被掏出来挂在树上……这可能与电视剧中展演的不同,但却是爷爷记忆中最真实的冷。

俵兄的话,把我搞得有点糊涂。因为,我一不是领导、二不驻村、三与项目无关。这20万元的项目从何而来?听俵兄的口气,20万元还是挺小的一个事,其容易度也如自己掏取自己口袋里的一件小东西一样。

   
爷爷十五岁当了地下区队通讯员。最直接的原因不是小孩子便于掩护,而是太危险村里没人干,我爷爷家中最小没啥营生,命不值钱。血雨腥风爷爷对我说的很少,只是说传递情报的几个最终活下来的很少。村西庙院的一个秘密会议被叛徒告密,伪军包围枪杀了区长在内的多数共产党员。

我知道,俵兄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人。我再打量了一下此时的俵兄,俵兄已两鬓斑白如霜,黝黑的面部布满天了皱纹和斑块,十足一副勤劳、老实的相貌。

   
解放后爷爷作为长江支队准备南下,在太原集训时被临时抽调太原市公安机关。爷爷口中的公安警察和现在人们印象的大有不同。整个南城区就两支枪,没车,缺制服,警用具以绳子为主。而他们面对的是残留特务、大烟贩、流氓。要一对二,一对多实施抓捕必须一招制服,使其无反抗能力……

我不知道俵兄从何处得来这么一个“可以要到项目”的信息。镇里的确是有不少的项目的,但我认为:项目是一般的人能做的么?是谁想拿就能拿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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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来回答俵兄,“让我考虑考虑”?那我有“考虑”的基础么?“我没有能力办到这个事”?看俵兄有备而来的样子他会相信么!

   
爷爷极有限的探亲回来,已经身着蓝警服,挎着手枪。这些都源于他的一张制服照片,可惜那张照片找不见了。现存的这张是他接任所长时的留影。个子最高,着深色上衣,白净清瘦的便是我爷爷。细心的你可发现背景是一床借来的线毯?可见线毯在当时是珍贵之物。五二年、五四年两张照片爷爷衣装没变,背景建筑就是派出所办公所在,麻纸糊窗,其冷可见。

俵兄并不急着让我回答。他勾着手指向我算了一笔帐:我是个种田卖菜的,一个月15圩,每圩一担菜,算200块钱一担吧,一个月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除去肥料、种子和药的成本,我赚了多少钱?如果再除去我帮人家做苦力打工每天就算80块钱的工钱。俵弟,我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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俵兄的这个算术结果,使我非常相信地点了好几下头。

   
退休留城,安排妻子在并就业,在那个年代以他的职位并非难事。然而他没那样思想。他离乡时我父亲尚小,他离休回乡便值张罗我父亲婚事。回乡后还要求上地劳动,生产队里颇有微词,说他挣着工资还要在农村“抢工分”。不幸生产事故摔断了腿,从此古镇老街上多了一个干部脾气爱管闲事的瘸子。一条腋杖一直陪他走到镇里为他开的追悼会。那年我中考面试,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心肌梗死是那年我听到的最冷的医学词汇。

俵兄接着说:“如果你能帮我拿到一个20万元的项目,按纯赚帐20%算,我就有了4万块钱!”

   
我奶奶姓马,她高平娘家姓郭。娘家姐弟四人,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据她讲那年头因为野菜填不饱肚子,才逃至八义马家车马大店做了使唤丫头,好像不足十岁的年龄。马家业大,生儿以“东房”“西房”命名。我奶奶年至成人以马家姑娘出阁嫁给爷爷。我奶奶的爸爸是个铁匠,心也是铁打的,不关心这个流落外乡的女儿。我奶奶极少回高平,回去也是看一脸冰霜,没句热话。所以我打小就知道村南头车马大店有一门不咸不淡的亲戚。高平邢村是我奶奶故去近二十年后我才去过。记得那是一场夏末的冷雨,我们步行了五个多小时才到,目的是参加我奶奶的妈妈的葬礼。当时我爷爷也已故去三年。

我不得不说话了。我说:“俵兄,你是个种菜的。如果有种菜的项目,你是适合的。镇里现在的项目,都是砌挡土墙、浇水圳、修公路什么的,你有这个资质没有?”

   
奶奶嫁给爷爷,只是去独撑一个家。丈夫太原工作常年不归,自己身小力薄,奶奶一个人只能算多半个劳力,生产队里工分最少。秋收分粮,打谷场上我家粮堆最小,颗粒最瘪。我父亲年幼时总是被安坐在分到的粮堆上,看着奶奶一担一担慢悠悠从晒场最后一个担回家。我家住房在弟兄三个中面积最小,是一个四合院外的两间东屋。我爸爸的奶奶并不很待见这个小孙子。有一次我爸爸久等我奶奶回家,趴在门墩上睡着了。而太奶奶就在对门哄邻居家的孩子玩。奶奶体弱干不了重活,童年的苦落成了一个病秧子。刚四十多岁就已辞世。所以我对她没啥记忆,这些冰凉的故事多是母亲一星半点的转述。

“老水、原股、三狗有没有这个资质?”俵兄反问我说。他的意思是老水、原股、三狗都已经做上了镇里的项目。我是见过他们几个夹着一大叠资料在镇里的院子进出过几次,俵兄这一说,我才知道他们是来结算报帐的。

秋凉冬寒,已然褪色的黑白偶然拾起,寥寥几笔告慰我的爷爷奶奶,天堂该有暖意!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镇里对项目的安排是有规定的:第一步是有资质的老板通过一些程序后,进入“老板库”;第二步是将一个阶段的项目列出来并编上号,同时将这些号码写在一个个的乒乓球上再放入一个可以摇动的不透明的容器里;第三步是项目管理机构召集“老板库”里的老板集中在会议室,由工作人员按“老板数减去项目数”的方式,获得无编号乒乓球个数,再将无编号乒乓球个数投入已经盛有项目编号乒乓球的容器里,最后由每个老板摇一次容器,以摇出的第一个乒乓球为依据决定项目施工权。如果乒乓球有号,则老板就摇得了某个项目施工权;如果乒乓球无号,则这个老板本次就未取得项目施工权。

                                                                       
                                                     2017.11.18

我正想将这些规定说给俵兄知道。俵兄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有资质的亲戚。我这次来,就是要俵弟帮忙将我家亲戚进入‘老板库’。只要我的亲戚进入了‘老板库’,我就可以受亲戚的委托参加摇号,中得项目后,项目就可以由我做,我只要付一点管理费给我家亲戚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俵兄说的“老水、原股、三狗”能取得项目的施工权。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圈外人”俵兄,对项目操作细节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我这个“圈中人”。

如果俵兄说的是真的,我更不想帮这个忙。但我又不忍心让俵兄失望,于是我说:“你种的是我放心的农家菜,我给你固定个食堂,价钱也保证比圩上好一些
,你每天直接挑去就是,这样不但可以省了你摆街的时间,还保证了你天天有收入。”

我的话题并没有动摇俵兄的初衷,他固执地说:“我不担心我的菜卖不出去,我只担心你不诚心帮我拿到项目!”

我只好答应俵兄“我就试试吧”,以此打发俵兄。

仅在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左右,俵兄再次走进了我单位的房间。这次,俵兄提了一瓶20斤的茶油。俵兄放下茶油,说了一句:“我还有事。”,不容我接不接受,人就走了。

20斤茶油,在我们这,市场价可以值1400元钱!对于这个俵兄,就是能帮的忙,我也收不下这个大礼,何况,我早已决定不帮这个忙的。看着这20斤茶油,我想,这东西在我这多放一分钟,俵兄就多了一分钟的念想。为了尽早打断俵兄这个念头,当晚,我叫一个朋友用车子将20斤茶油送回给了俵兄。

第二天,我想打个电话俵兄,向他再次说明这个忙我的确是帮不了的,请求他的原谅。不想,我的电话被俵兄“拉黑”了!之后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一次拨俵兄的电话,然而,直到写好这篇文字,我的电话依然没被俵兄“解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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